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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四日﹐吃小籠包﹐聽舊事

一九八九年﹐我讀中二﹐介乎懂事與還未懂事之間。當年六月四日的記憶﹐很大部份是長大以後﹐從每年六四的新聞片段中重組出來。我只是依稀記得﹐那個非常惡的鐵娘子班主任當眾落淚﹐向我們說些當年我們聽不明白的道理。父母好像也曾向我講解發生什麼事﹐不過正如其他的教訓一樣﹐全部左耳入右耳出﹐一句也沒有記住。家人也算是支持民運﹐買了個塑膠民主女神回來﹐也買那些不知那個報社出的六四特刊。結果民主女神變了我的玩具﹐民主女神大戰高達。至於那些六四書刊﹐大慨在移民時全部掉了。六四對於我﹐正如納萃集中營﹐南京大屠殺﹐盧旺達種族清洗﹐理性上清楚知道這些暴行應受遣責﹐全世界也要努力阻止再發生的人道災難。但感情上卻很抽離﹐這些事件只不過是歷史常識﹐讓我們以史為鑑的素材。幾個星期前﹐馬力埋沒良心否認六四﹐我也沒有什麼特別感覺﹐反正世界上白痴何其多﹐有人會否認猶太人集中營﹐也有人認為地球只有六千年歷史﹐有人否認六四﹐有什麼奇怪﹖大家起哄奚落嘲笑完這個傻仔﹐世界還是照樣運轉﹐我們的歷史不會有任何改變。

過去十八年的六四這天﹐我也是與其他平凡日子般度過﹐除了電視多了每年給我溫故知新的新聞外。今年的六四有點不平凡﹐我沒有參加任何晚會﹐只是在一間上海店中﹐邊吃水煮牛肉﹐邊聽著我同事細說當年。這兩個星期我給公司派了去開會﹐同行的還有一位同事﹐是九一年北大畢業的博士生。八九那年﹐他就在北京見證了歷史。本來同事間很少會說這些政治話題﹐兩個男人有朝到晚對足幾日﹐可以說的話題也說過了﹐我心血來潮央他說故事給我聽﹐其實那也不是什麼驚險的故事﹐不過與看新聞片段不同﹐聽著同事淡淡然說住事﹐別有一番感受。

我那位同事在民運期間﹐人家在天安門絕食抗議﹐他就趁不用上課﹐整正躲在宿舍打麻雀。六月三日他原本也打算去天安門趁熱鬧﹐不過朋友回來說天安門有人扔石﹐場面混亂於是就打消念頭。要不然﹐他今天也不可能和我吃鱔餬說故事。於對北京的人來說﹐六三才是屠城的日子﹐六四已經是事件結束。他如其他好奇的民眾一樣﹐六月四日往天安門看看﹐離遠只見兩排坦克﹐除了解放軍外什麼也看不到。

他自己沒有到天安門﹐他的朋友倒吃了軍隊的子彈﹐一槍兩洞前面入後面出。他說他的朋友很好彩﹐不是因為吃了子彈死不掉﹐而是混亂中沒然遺失北大的學生證。那晚很多人受傷﹐醫院沒有足夠資源救治所有傷者。醫生必須要作出取捨﹐救了一個人就有另一個會失救。他的朋友有機會及時得到治療﹐多得他是北大博士生的身份﹐性命比甚他閒人矜貴。我問同事﹐那天到底死了多少人。他說沒人知道﹐但他可以確定北大死了兩個同學﹐大慨校園內的消息比較靈通。我再問他後來怎樣﹐他說北京很快就回覆正常﹐人民照常上班上學﹐政府也扮作沒有事發生不再追究。只要沒有吃子彈沒有受傷﹐又不是上電視出風頭的學生﹐大部份學生都回校上課。吃了彈但沒死的學生﹐就畢業找工作出國扮簽證就麻煩些﹐要交代那個槍傷從何而來﹐當日身在何處。不過要過關也不太難﹐撒個小謊﹐找些有頭有面的人作擔保﹐總不會被當成民運份子關入監牢。他說現在沒有人會說六四﹐但北京每個人也記得當年發生的事情。他說著說著有點感嘆﹐說現在中國的貪污比八九那年更嚴重。他認識些有背景的舊同學﹐憑著政治關係營商已是億萬富翁。

六四這個很遙遠的名詞﹐今夜在小籠包與菜飯之間﹐與我的距離拉近了。

P.S. 貼了篇講六四的文章﹐希望我的網址不會給The Great Firewall of China過濾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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