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學期我修讀的是形上學(Metaphysics)﹐這課本來不是我的首選。一來上學期讀完Hume大肆批評形上學廢﹐二來上課時間在中午很不方便。不過晚上那班倫理進階滿額了﹐加上哲學部門的指導教授說我的根基未穩﹐建議我先在二年級的課中打好基礎﹐於我逢星期一三的午飯時間﹐便會從公司開溜回大學上堂﹐成為班中唯一一個邊吃飯盒邊抄筆記的人。

讀形上學的確沒有什麼實際的用途﹐它不像認知論背負起整個現代科學的基礎﹐也不像倫理學般關乎切身的社會問題。形上學研究超越這個世界﹐不在受制於現實的物理層面的東西﹐嚴格來說可以說是純吹水。不過這些看似吹水的題目﹐卻困繞了哲學家二千幾年也找不到答案﹐理論上亦不可能找到答案。形上學的課題主要有﹐體肉和靈魂的關係﹐人有沒有自由意志﹐時間是什麼﹐神存不存在﹐自我的身份問題﹐以及最重要的一個題目﹐人生宇宙的終極意義是什麼。形上學也不是完全沒有用﹐它的最大用途就是當宗教的解毒劑。很多人會往宗教處找這些問題的答案﹐而宗教也提供了一個很方便答案﹐人們也不再深究思考其答案的真偽﹐安心地被宗教利用答案去達到其他目的。

這課的教授很用心授課﹐指定課本只是薄薄的一本作為問題的導讀﹐該書的作者對各問題的答案有既定立場。教授把其他正反相方哲學家的文章﹐結集在比課本還要厚出許多的講義上﹐讓我們能夠更深入了解問題的本質。靈魂肉體問題和自由意志這兩個課題差不多用了半個學期去教﹐深入剖析各正反論點的優劣﹐雖然到最後也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﹐但正方的理據讓我更加深信靈魂和自由意志的存在。不過也有可能先入為主﹐因從小被灌輸的社會觀念﹐下意識地不斷嘗試推翻反方的論點。

在靈魂問題上最大的難題﹐就是肉體和靈魂的互動介面。不過哲學家對科技總是落後幾步﹐從電腦工程師的角度去看﹐靈魂就好像電腦軟件﹐肉體就是硬件﹐人的意識就是靈魂。我會相信電腦有可能有靈魂﹐但反而接受不到動物有靈魂。自由意志的問題﹐是因為它和理定律的必然性或全知神的屬性有矛盾﹐不過我很自然的引用量子力學中的隨機現像去反駁必然性這點。不過自由意志這個問題申延出的道德問題才是核心所在﹐因為所有的道德理論也是建立在人可自由選擇好壞的基礎上。完全不受控也是沒有自由意志﹐所以隨機論還是解決不了責任的問題。

時間課題給我的感覺是與時代俗節﹐大慨沒有多少人會懷疑時間的真實性。我的第二篇功課特別選了這個題目﹐用霍金的時間簡史和愛因基坦的相對論﹐去逐點反駁主張時間是不真實的上世紀哲學家。 我認為時間和萬有引力般﹐應該從哲學搬家到物理學﹐不用再齋講時間是什麼﹐做實驗去發掘是更好嗎﹖我原本以為神存不存會是個很熱門課題﹐不過竟然只有老掉牙的理論﹐大慨哲學家們對神早已有共識﹐只剩下宗教份子還會喋喋不休地說神。自我身份這個課題很有趣﹐除著科技發達﹐也許在不久的將來﹐我們會有腦袋移植﹐複製人﹐思想拷貝等技術。那候誰才是我的這個問題﹐也許就不再那樣抽像難以捉摸﹐變成和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事情了。

形上學最後的一個課題是意義的問題。我曾經和同事玩蘇格拉底式問答﹐用深入淺出的方法去告訴他什麼是形上學。結果最後一定會問到這個問題﹐人生的意義是什麼﹐人為什麼要存在。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沒有得學﹐每一個人的也不盡相同﹐必需要自己去思索找出心中的那一個答案。不過這個課題不用考試﹐我到現在還沒有時間去好好地思考答案。我以前做過九型人格的心理測試﹐我是很少有的享樂主義者﹐幾十人一起做測試只有我一人。說不定我的人生意義就只是吃喝拉睡﹐說起來其實這也不算太壞。

修讀這課比起哲學入門吃力﹐可能要閱讀比較多的原著﹐加上在日間上堂。分數方便我依然是低空飛過僅僅及格﹐大慨我在文科上沒有什麼天份。寫文章雖然不太在行﹐但我自信可以明白這課中學到的理論的大部份。不過想果當一個哲學家﹐自己明白了問題找到答案是不足夠的。更重要是人家知道你找到答案﹐就算不同意也要至少知道你想講什麼。

二零零五年美國阿肯色洲有一群家長﹐入稟地方法院控告學校局﹐要求在高中生物科中加入創造論﹐與科學界普遍接受的進化論平起平坐。這事件只是自達爾文發明進化論百多年來﹐進化創造兩論爭議的其中一章。很多人對個爭論有所誤解﹐這個爭論不是有關那一個理論是對﹐那一個是錯﹐而是關於什麼是科學。進化論是一個科學理論﹐相信沒有人反對。但是創造論或換湯不換藥的智慧設計論﹐又是不是科學呢﹖
讓我們先從科學哲學的角度﹐去介定什麼是科學﹐再對檢視這兩個理論。一個科學理論﹐必需要乎合以下三個條件。

1) 可驗證 (verifiable)
2) 有解釋力 (explanation power)
3) 可被否定 (falsifiable)

第一﹐一個科學理論的最基礎條件是必需可驗證﹐有足夠的證據去支持理論。進化論的證據多不勝數﹐從有腳魚的石化﹐到實驗室中的病菌異變﹐到有名的倫敦飛蛾變色﹐無一不合乎進化論提出的理論和假設。反之創造論沒有任何實在證據﹐從來沒有人看見造物者創造新的生物。而創造論支持者的所謂證據﹐大多只是指出進化論的不足之處。對的﹐目前進化論還不是完美﹐還有侍改進的地方。但就算進化論是完全錯誤﹐也不代表創造論就一定是對﹐物種的起源還可以有其他很多解釋﹐例如地球就像神一樣是自有永有﹐又或者像古代神話般﹐生物不是被創造出來﹐而是神死後的屍體上生長出來。

第二﹐一個科學理論除了要合乎現實的觀測外﹐還必須對觀測作出解釋﹐並能準確預測下一個實驗的結果或數據。進化論預測了每代生物之間﹐必需有一個媒介去傳播訊息﹐直接引導出後來基因(DNA)的發現。進化論可以解釋紐西蘭奇異鳥為什麼沒有翼﹐人為什麼會有盲腸﹐不怕抗生素的超級病菌為什麼出現﹐以及其他種種不同的生態現像。可是創造論面對這些問題時﹐唯一的答案就只有神是這樣設計﹐這個答案是完全的廢話﹐根本不能告訴我們任何有用的資訊。

第三﹐一個科學理論最重要的條件﹐就是可被否定性﹐既在某可能現的情況下﹐這個理論會不再適用﹐亦即是科學理論是必需要局限性。說個例子﹐牛頓的物理學定律﹐在極大的空間中給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推翻了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﹐在極小的空間中給量子力學推翻了。同樣的進化論也是有其局限性﹐現今普遍科學界的共識﹐就是進化論不用適於最初的生命。進化論不能夠解釋在盤古初開時﹐化學物質如何演變出第一個蛋白質生命體。可是偏偏創造論的支持者﹐就最愛用這點攻擊進化論。創造論是一個沒有可能被否證的學說﹐不論反對者提出什麼理據﹐創造論也可以用超出自然界限制的造物主來解釋。例如問為什麼有恐龍化石﹐答案會是造物主特別造假化石出來考驗人的信心。在這方便﹐創造論和占星學是性質也是一樣﹐同樣都是吹出來的。

在美國阿肯色洲的那個案件中﹐幸好遇上的法官是明白事理的人。他聽了科學家和科學哲學家上述的解釋﹐認同創造論不是科學﹐不應該在高中的科學課中教授﹐並駁回那群盲目家長的指控。雖有創造論是一個很好聽的故事﹐但它絕對不是科學﹗

最後想補充一點﹐進化論和宗教信仰不一定有衝突。天主教和聖公會﹐就不反對進化論﹐他們認為進化論的對錯是科學的問題與神學無關。人類的肉身如何來不重要﹐最重就是人類的靈魂是由神所創造。還有另外一個說法就是神導進化論﹐神用進化的方法間接地創造人﹐就像神經網絡(neural network)的程式的培育出來﹐而不是逐行行寫出來一樣。作為一個開明有理性的基督徒﹐智慧設計論(或曰智障設計論)不是唯一的選擇。

這個學期我在大學修讀了我的第一門哲學課﹐是PHIL300哲學入門。讀這科可以說是純為興趣﹐今個學期我已經做完碩士論文等畢業﹐橫豎有公司交學費不要浪費﹐便找門有興趣的課來讀讀。這門課是三年級的課程﹐不過是以非哲學本科生為對象開設﹐若已經讀了一年級哲學入門課﹐便不能再讀這科取學分。雖說是哲學入門﹐其實嚴格來說只是認知論(epsitemology)入門﹐因為選用的課本和教授哲學家的想思﹐也都是屬於這哲學三大分支之一。其他兩門分支是形上學(metaphysics)和價值論(value theory)

認知論就是探討知識的學問﹐去理解究竟知識是什麼﹐人如何可以獲得知識﹐應該怎樣去分辨知識的真假﹐及至科學的定義﹐什麼才算是科學理論等等。聽起來好像很無聊的東西﹐但卻能夠幫助我們明白和認識清楚世界﹐知道很多我們平時以為天公地義的事﹐背後原來殊不簡單﹐一個不小心﹐很容易就會給存心欺騙的人矇閉。最重要的是這門課讓我大開眼界﹐發現以前聽過一磷半抓的思想學說﹐每個也有出處跟據﹐絕非所見般簡單。例如Matrix這套電影的世界觀好像很創新﹐發現原來只是抄二百幾年前﹐完美經驗派哲學家Berkeley的想法﹐用新的包裝重新推出來拍戲。

這課的形式是每個星期的一堂﹐紹介一名死鬼哲學家以及他的思想學說。由啟蒙時代的Descarte開始說起﹐先後介紹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的代表人物﹐再到把兩者整合哲學中的巨人康德(Kant)﹐還有後來的實用主義和自然主義﹐再到組成二次大戰後的維也納圈的邏輯學派﹐和其相對的科學哲學理論。其實也不是全部哲學家也是死掉的﹐最後幾堂也有教還在生的人。最出名就是發明Paradigm Shift這個名詞的Thomas Khun﹐這個字現在給那些商管人用到爛用到悶﹐最初的本意其實原來是另一回事。

對我來說課堂並不沉悶﹐因為每一名哲學家的思想對我也是新奇的﹐也都刺激我去思考一些以前沒有想過的問題。教授不算是太悶﹐不過就欠缺一點互動討論的積極性 ﹐如果不是包括我在內的幾個學生問問題﹐他可以講完一個哲學家講另一個不停教下去﹐也不理我們是不是真的明白。這課並不難讀﹐也不用花很多時間﹐可能其一是我是求學不是求分數﹐其二是每個星期我溫習時﹐在咖啡店當是看課外書地享受閱讀。平均每個星期要看五十多頁﹐大慨用一個晚上兩個小時就足夠了。這科只有兩份功課﹐是兩篇千多字的文章﹐外加期中考和大考。不知是不是我讀理性寫不慣文科的文﹐雖然我好肯定我完全明白課文內容﹐兩篇功課和其中考也是只得個C+﹐相信大考的分數也不會例外。這科是我讀大學以來﹐成績最差的一科﹐文科真的比理科難拿高分。

選讀這科的人大部份是鬼仔鬼妹﹐也有幾個同學和我一樣是上了年紀的學生。亞洲人特別是香港人﹐大慨對這種不能賺錢﹐沒有實際用途的學科不感興趣。至於在一班三十幾個同學中﹐有幾多個是對哲學有興趣而讀﹐又有幾多個是因為以為這科容易取得必修選項的學分而讀呢﹖大慨整個學期堂一句聲也不出的那些是後者﹐會一邊聽書一邊嘴嚼內容﹐總會找機會去問教授問題﹐尤其是以問到他答不出來為樂則是前者。我讀這一科的經驗﹐相信對下學期我開始兼讀哲學文憑課程會有幫助。至少我知道﹐要合格不難但以高份很難﹐最緊要是我知道自己會喜歡讀哲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