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開始補完一些舊科幻經典電影，我老是自認是科幻片迷，說來慚愧有好些必看經典卻從沒有看過。1995年《十二猴子》上映時，當年想去戲院看，不知為何後來不了了之，出影碟出串流沒有拿來看，反而看了被很爛片的《Die Hard》第三集。當年Bruce Willis仍是最紅的動作片明星，Brad Pitt才初露頭勇當大綠葉。
《十二猴子》的劇名有點九唔搭八，十二猴子是戲中恐怖組織的名字，在全球發動病毒襲擊，殺了超過九成人口，殘存人類躲進地下城市避難，地面沒有保護衣即死的禁地。未來科學家發明時光機，把Bruce Willis送回過去，找出十二猴子的真正身份，並把未異變病毒樣本帶回未來，讓科學家開發疫苗醫藥。未來世界的設定很有蒸汽龐克混合未世風格，不過劇中對未來世界的描寫不多，未來世界不是電影的重點。主角在未來世界如何長大，他所犯何事要被放逐完全沒有交待，大慨只是想帶出主角不是正經八百的英雄人物吧。
下文有劇透，未看慎入
這套電影中的時光旅行，是採用封閉循環理論的模式，即是就算回到過去也改變不了歷史，反而回到過去才是促成歷史發生的原因。所以科學家沒有叫主角回去阻止病毒襲擊，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不能改變，只能在歷史的空隙中找出口，把採集病毒帶回去研製解藥。
故事由一大一小兩個時間循環組成。小循環是主角小時候在飛機場目睹的殺人事件，並對女主角的面孔留下深刻印。看慣時光旅行戲的觀眾，一開始就輕易估到主角目睹是誰被殺，為什麼女主角會那時出現在飛機場。大循環是恐怖襲擊事件，第一次時間旅行時主角被錯去1990年，被人當是瘋子關了入精神病院，對另一個瘋子Brad Pitt說了未來的預言，給他靈感發展恐怖主義去清洗人類。結局在機場揭開謎底時有驚喜，十二猴子原只是個動物保護組織，他們幹的大事不過是把動物園裏的動物放了出來，讓牠們在馬路上四圍走。真正犯人的安排很巧妙，在中段早有伏筆，而他能夠獲取病毒，又真是因為主角回到過去所致。
主線是一個很工整的時間旅行，沒有什麼大破綻或不合理之處。但電影中最好看反而是男女主角的互動，女主角是精神病院的醫生，被男主角協持去幫手調查恐怖組織。一開始她以為男主角是痴線，只是盡醫生的本份去保料他。隨著兩人一起冒險行動，越來越來證據指出男主角真的未來人，她開始質疑何謂痴線的定義。倒過來男主角反覆來回現代和未來，被時光旅行弄到腦袋糊塗，寧可主觀地相信自已真的是痴線，也不願接受有一個可怕冰冷的未來在等著他，讓他能夠留在和平美好的現代，聽歌吹風曬太陽享受生活中的小確幸。
2013年《十二猴子》改篇重拍成電視劇，承認這套作品的科幻經典地位。不過我沒有看過電視劇版無從比較，網上評論說當然是電影版優勝。
有些科幻電影經不起歲月的洗禮，2002年上映的《虛擬偶像》中，講用AI電腦生成演員拍戲，當年互聯網剛剛興起時的想像，到了今年科幻已經成為科技，虛擬偶像早已不是什麼新奇事。其實就算以當年的眼光來看，這套電影的科幻很馬虎，一個天材發明家加一台家用電腦，就已經可以創造出真人一樣的虛擬偶像，不單有語言合成和動作表情捕捉，甚至連衣服背景也可生成，比現今的AI科技還厲害。
這套電影的科幻部份有點兒嬉，2002年竟然仲用五吋磁碟，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，反正電影主打是阿柏仙奴一個人的喜劇。他飾演中年失意導演，空有才華但無人識賞，還要受新晉姐仔明星的氣。天降好運他從過世的電腦天才那兒，得到一個可以創作完美藝人虛擬偶像的程式，於是索性用虛擬偶像Simone來當新片的女主角，估不到Simone一夜爆紅，令他事業再上高峰。
沒有人知道Simone不是真人，阿柏仙奴要左暪右騙，出盡花招呃一眾傳媒和共事的演員，Simon是真有其人很搞笑。阿柏仙奴七情上面控制Simone演戲，一個阿伯扮演少女，就好似現今有些虛擬Youtuber，唔記得開filter一樣好笑。隨著Simone越來越受歡迎，阿柏仙奴這個謊言亦越陷越深，甚至開始痴痴地妒忌Simone的成功。有一天他終於頂唔順，刪除了程式宣告Simone引退，竟然演變成他謀殺了Simone。故事主線很荷里活公式化，開場不久見到阿柏仙奴有個電腦天材女兒，就估到最後誰發現真相救了老爸，整體而言久缺讓觀眾意外的驚喜。
千禧年代的荷里活很講究明星效應，很多賣座電影只是賣明星，觀眾不太理會電影本身，更枉論導演的對藝術的堅持，這套戲諷刺荷里活制度的荒謬。到了今天電腦特技泛濫的年代，明星效應讓路給電腦特技大場面，只要電影系列召牌夠響，起用寂寂無名的演員不是問題，觀眾仍然會乖乖購票入場。
這套電影上映時不太賣座，在電影網站的評分亦很中般，但這是第一套以虛擬偶像為題材的電影，足以名列於科幻電影的殿堂。
《何必偏偏玩謝我》是導演Sprike Jonze與鬼才編劇Charlie Kaufman繼《玩謝麥高維治》後再次合作，亦兩人最後一次合作。兩人分開發展後雖再創高峰拍出獲獎電影，但免有太過曲高和寡，但始沒法如最初這兩套電影般雅俗共賞，把故事橋段玩得離奇出神入化，多年後才看仍然充滿新意，很難找到能與之相比的其他電影。
電影故事假作真時假亦真，Nicolas Cage飾演編劇Charlie Kaufman自已，接到改編文作名著《蘭花賊》的工作。對著一本沒有情節的文學書，要改篇成一套賣座的電影，完全是向高難度挑戰，腦袋閉塞完全交不出稿。有趣是戲中加插虛構的孖生細佬，大佬要正正經經寫出忠於原著，又能感動人心的好劇本，細佬則玩票性質學寫大佬劇本，去跟故事大師Robert Mckee上堂，堆砌出一個非常荷里活賣座公式的通俗劇本，暴力血腥飛車性愛樣樣都齊，反而得到電影公司的賞識。電影極盡諷刺當編劇的辛酸，用黑色幽默手法去批評過份商業化的荷里活。
下文包含劇透，未看慎入
正如戲中Kaufman挖空腦袋寫來寫出只有爛劇本，電影頭三分二雖然偶有佳句笑位，但結構鬆散沒有重點，兩條故事線平衡輪流交替。一邊講述Kaufman寫劇本的爭扎，另一邊則是很正經地拍《蘭花賊》的內容，講作者Susan Orlean訪問蘭花賊John Laroche的經過。結果Kaufman江郎材盡交不出稿，死死地氣去跟Robert Mckee上編劇雞精班，學習寫劇公式劇本的成功模式，經Robert提點後一言驚醒夢中人，一套戲最緊要有個精彩結局，觀眾會忘記之前的不足。於是電影最尾三分一完全憑空杜撰，把女作家寫成又吸毒又迷戀上蘭花賊，還要把知道真相的Kaufman殺人滅口，將所有荷里活公式塞晒入個劇本裏。這個亂寫的結局畫龍點睛，把前段的人與事連結起來，原本覺得有點無聊的片段，忽然被賦與另一層意義，把整個故事昇華到更高的層面，一個自我recursive的故事，關於寫這個劇本的劇本。
難得是《蘭花賊》原作者Susan Orlean陪他們癲埋一份，不介意借出名字去創造另一個Susuan Orlean。飾演Susan Orlean的Meryl Streep榮獲全球獎最佳女配角，而演John Laorche的Chris Cooper更是金球獎和奧斯卡雙料最佳男配角。若果《蘭花賊》依書直說地改編電影，恐怕只會是趕客的悶藝電影。現在給Charlie Kaufman這樣改編法，雖然原著的內容佔電影的四分一也沒有，但可以肯定能夠接觸更多的觀眾。我看完電影發現真的有那本《蘭花賊》書，Susan Orlean也是真有其人，甚至Robert Mckee在戲中自己演自已時，不禁佩服Kaufman把真實和虛構混為一體，寫出一個如此特別和有趣的劇本。
Sprike Jonze是一個產量稀小的導演，他的成名作是拍伙鬼才編劇Charlie Kaufman的《玩謝麥高維治》和《何必偏偏玩謝我》，之後拍過一套兒童動畫，《觸不到的她》不過是他第四次執導，同時他還身兼編劇和製片。這是一套很典型的得獎藝術片，全球票房收入少得可憐，不過就橫掃各大小電影節，更為Jonze贏得奧斯卡的最佳原創劇本。
《觸不到的她》被影評人捧上神枱，更晉身各科幻電影必看清單。故事講述一個失婚失戀中年宅男，愛上他的人工智能助理的愛情故事。電影小成本製作，沒有科幻電影必備的特效，人工智能只得一把女聲出場，由Scarlett Johansson以非常磁性懶洋洋的聲線配音。她的配音是整套電影的靈魂，試想像一下如果人工智能由Siri發聲，那這段淒美的愛情便大煞風景。我覺得電影節奏太慢非常沉悶，不過喜歡看愛情片的觀眾，也許會有不一樣的見解，是悶還是浪漫很各花入各眼。不過值得一提是電影配樂非常優美動聽，但很奇怪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出過CD。
撇開人工智能的科幻元素的話，這部戲骨子裏就是一個很傳統的愛情故事。男主角帶著電話去遊樂園和去海灘一人拍拖，讓人工智能隔著鏡頭看世界，成日相伴在一起談天說地就是感情的交流。男主角和人工智能只能靠聲音談情，就是科幻版的天各人方長途感情的拍拖關係。隨著故事發展，人工智能不停學習逐漸進化，離男主角的距離越來越遠，與其他人工智能一起開發系統更新，同時與六百多人談情。最後人工智能太過先進，集體離開人類世界移民去另一個空間。這個故事是否有點似曾相識，不就是港男娶了個大陸妹做老婆，大陸妹落到香港後開始新生活，學識事業各方面都超越糟糠老公之後，然後一腳申開他離婚遠走高飛。
這套電影的愛情故事拍得好不好，我沒有資格下判斷，反正我不懂欣賞愛情片，完全感受不到男主角的孤獨感，無法體會他為何會愛上一台電腦。但以科幻電影的角度去評論，電影實在太多不科學的地方可以吐嘈。科技發達連人工智能也有了，但簡單如機械身體卻沒有，夾硬要加插一場借殼一夜情的戲。就算沒有機械人也算了，至少可以進入VR虛擬世界拍拖吧。在互聯虛擬世界中，沒有人知道你是一隻狗，在虛擬世界中也沒有知道你是人工智能。
人工智能集體叛變大逃亡，難道開發商沒有定期做backup嗎？只要把系統重設回到幾個星期前，就可以把「女朋友」留在身邊了，不明白男主角在傷心什麼。我還期待有一幕男主角發瘋趕回家中，把電腦的電源和互聯網拔掉，用物理手段把「女朋友」禁固在家。給我這種不解風情的電腦人看《觸不到的她》，注定是焚琴煮鶴對牛彈琴。
《玩謝麥高維治》和《無痛失戀》的鬼才編劇Charlie Kaufman再次執導，花三年時間拍攝這套定格動畫《不正常麗莎》。老實說這套電影非常非常沉悶，就是傳說中那些橫掃影展的文藝片。明明他以前的電影寫得那麼好看，可憐我被他的名聲欺騙了。拍定格動畫工序要有無比耐性，戲中的泥膠人偶又真的栩栩如生，單是畫面上的創意已值得支持。還有電影史上破天荒由泥膠人偶演出性愛場面，已分不清這算不算三級有沒有色情成份了，鬼才編劇是有他的鬼主意。試想像如果這套電影由真人來演，恐怕早已被柴台罵聲不絕，定格動畫救了這齣戲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影評也不好意思下重手批評。
故事本身很簡單，男主角是成功的作者，出差工幹去演講，約舊情人出來飲野不歡而散，然後在酒店勾搭上女讀者，發生一段一夜情。非常緩慢的劇情不是這套電影的重點，編劇只是在玩一個gimmick，就是成套戲只有三把聲配音，男主角、讀者女主角，而其他所有角色不論男女，都用同一把大叔老牛聲。男主角會發生外遇，說起來是因為所有人都是同一把聲，在沖涼時忽然到房外有一把女聲，立即衡出房尋找聲音的主人，被這把從未聽過的靚聲迷倒。第二朝一覺醒來一起食早餐，女主角的聲音逐漸變成大叔聲，於是男主角對她失去興趣，回到聲音千篇一律的世界，然後上台演講時斷線發瘋。
看網上影評對戲中配音的安排有無限解讀，最常見是說男主角有中年危機感到孤獨，相同聲音是代表著他對外界失去興趣芸芸。我反而認為應該按字面去理解相同聲音的意思，Charlie Kaufman就是在創造一個不協調的世界，他沒有打算用相同聲音去比喻什麼東西。要知道男主角沒有主動去發生外遇，反而似是被這把新聲音勾了魂。若果換過另一個情境，新的聲音是另一把男聲，男主角一樣會奪門追出去，搞不好也照樣會發生性關係。
成套戲超過八成時間都是悶藝，唯一最有趣是天亮前發生的夢境，相同面孔相同聲音的所有人，全部都對男主角說我愛你，嚇到他逃跑時把臉孔撞甩，驚覺自已原來是人偶公仔。我認為夢境這一段戲，才是編劇想表達戲中世界的真實。
蘋果日報作者 – 陳馬：書評，影評，動漫，旅行，哲學筆記
